周醒时走进大堂。
电梯还没下来,言祺站在电梯门口,低着头,在包里翻着什么。
动作很慢,翻一会儿停下来,然后又翻,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找什么。
周醒时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电梯到了,两人上去。
5层到了,他拉着言祺一起走下去,到了房间门口,言祺还在翻包。
周醒时看着她翻了快半分钟,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言祺没抬头。
她的手在包里翻来翻去,声音闷闷的,“房卡……找不到了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尾音往上扬了一下,然后又沉下去。
周醒时听到了一个不太对的声音。
鼻腔里发出的极轻极短的一声吸气。
像哭腔。
周醒时垂下眼,伸出手,按住了言祺还在包里乱翻的手。
她的手指冰凉。
“别找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放慢了一些,“我让前台给你开一下。”
言祺抬起头。
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,她的眼神恍惚,瞳孔里映出他的轮廓。
像是隔着一层雾,对不准焦距。
他又重复:“房卡丢了,我找前台给你开一下门。”
言祺没有听进去。
她用力甩了一下手,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。
但她低估了身体翻涌上来的酒劲,也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。
手抽出来的瞬间,身体往后一仰,脚跟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。
她整个人往后倒去,摔在了地上。
不重,但很狼狈。
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。
口红、纸巾、充电宝。
言祺坐在地上,低着头。
周醒时蹲下来。
他想看她有没有摔伤,想确认她没事。
还没开口,言祺就抬起了头。
满脸都是眼泪。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,鼻子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
“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?”
她的声音不大,“工作做的一塌糊涂,感情也一塌糊涂,现在连房卡都弄丢了……”
“方兰芝折磨我,周醒时也折磨我,他们家没一个好人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气音,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周醒时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远处有人走过,脚步声顿了顿,然后更快地走开了。
他看着她的头顶,发丝因为刚才的挣扎散落了几缕,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周醒时伸出手,一只手托住她的背,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,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。
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,带着酒精味和眼泪的咸味。
他走向电梯,按了20层。
电梯门关上,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,站得笔直;一个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淋了雨的猫。
言祺闭着眼睛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说了什么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电梯到了20层。
周醒时抱着她走出来,刷卡开门,走进去。
套房很大,客厅、卧室、浴室,灯全部打开,亮得刺眼。
他把言祺放在床上。
她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柔软的床铺,就缩成了一团,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姿势。
周醒时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大衣上还留着她眼泪浸湿的痕迹,肩膀上还残存着她的体温。
他伸手拉过被子,盖在她身上。
然后他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松开袖扣,往后靠在沙发里。
言祺在床上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。
周醒时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她蹲在地上哭的那个画面。
像是有人拿刀,一刀一刀地刻在他心上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一点。
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,万家灯火。
床头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言祺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微颤,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,眉头轻轻皱着。
周醒时伸出手,指腹快要碰到她眉心的时候,停住了。
然后他收回手,重新靠回沙发里。
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。
言祺是被嗓子渴醒的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。
很高,有水晶吊灯,不像是她住的房间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被子从身上滑落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还在,大衣被人脱掉了,搭在床尾的椅子上,衬衫和裤子都整整齐齐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她转过头,看到了沙发上的周醒时。
他靠在沙发里,头微微偏向一侧,眼睛闭着。
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锁骨。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修长而松弛,毫无防备的姿态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,他的房间他的床。
她抬头看了看沙发,他坐着睡了一夜。
这个套间还有别的房间,他……为什么要在沙发上住?
脑子里有一段空白。
昨晚的事像是碎掉的玻璃,一片一片地拼不完整。
她记得周豫,记得自己说了一些话,记得摔倒了,包里的东西都撒在地上……
然后是模糊的画面,有电梯的镜子,有很亮的灯光。
是周醒时。
言祺把手伸进被子里,攥紧了床单。
她没有出声,轻轻掀开被子,脚尖落在地毯上。
鞋子被整齐地放在床边,她穿上,站起来,环顾四周找自己的包。
包在床头柜上,拉链拉好了,散落的东西都被捡回来了。
她拿起包,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周醒时,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把手还没拧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醒了?”
言祺的手僵在门把手上。
她转过身。
周醒时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。
“昨晚,”言祺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谢谢周总。”
周醒时从沙发上站起来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穿好。
“收拾一下,”他的声音是日常的公事公办,“七点半吃早餐,八点出发回北京。”
言祺站在原地,攥着包带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好自己的东西,走出房间。
走进电梯,站在他对角线的位置。
“昨晚的事,”言祺开口,“我喝多了,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周醒时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电梯门上的数字上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
电梯到了5楼,门开了。
言祺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从上海回北京,言祺浑身不自在。
和周醒时整个晚上共处一室,她完全肯定,他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。
上海这边把他们送到机场,分公司的人很会活络气氛,言祺一直低头看手机。
熬到机场就好很多。一个贵宾室一个候机大厅,她开始打电话,回微信,让自己忙起来。
登机后就更好,一个头等舱一个经济舱,她睡得天昏地暗。
到北京已经是晚上9点了。
周醒时有司机来接,她匆匆告别,“周总,我约好了网约车,现在在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